哈尼/阿卡

稻作文化的奇跡—元陽哈尼梯田

中國網 china.com.cn　　時間： 2008-04-01　>>《人民中國》重要文章　

雲南紅河哈尼梯田，因中外攝影家拍攝的傑出作品而廣為人知，人們讚美梯田為“人間奇跡”。說它“奇”，可從五點說明：首先，層級多，坡面上起伏連綿的梯田，達3000多級；其二，規模大：僅處於梯田核心區的元陽梯田面積就有20萬畝；三，歷史長，按照保守的說法，梯田在明代中期已形成規模，距今也有500多年的歷史了；四，景色秀，與梯田融為一體的山形雲海、日出日落和山寨景色等異常秀美。五，內涵深，梯田作為人文景觀、自然景觀的結合，被國外人士稱為“大地藝術”。

有學者將梯田與長城媲美，說它們同是人造奇跡，不同的是：長城是皇帝強迫人民修築的，梯田則完全自發修築，經過千年形成規模，一切順其自然。

奇特的水利工程

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境內的梯田，規模宏大，綿延整個紅河南岸的紅河、元陽、綠春及金平等縣。元陽縣是其核心區，境內全是崇山峻嶺，最低海拔144米，最高海拔2939.6米。元陽哈尼梯田有3大區域:壩達區域梯田14000多畝，老虎嘴區域梯田近6000畝，多依樹區域梯田上萬畝。這些區域就是目前準備申報世界遺產的核心保護區。

元陽縣屬高溫多雨的亞熱帶季風氣候，四季如春，年均氣溫在15度左右；雨量充沛，降雨量年均1397.6毫米。 全縣63958.4公頃森林，就是巨大的天然立體水庫。高山上形成的無數條小溪、清泉，為全縣的梯田和人畜提供了生命之水。可謂“山有多高，水有多高”。

元陽縣地處的哀牢山居住著七個民族：海拔144~600米的河壩區，多為傣族居住；600~1000米的峽谷區，多為壯族居住；1000~1400米的下半山區，多為彝族居住；1400~2000米的上半山，多為哈尼族居住；2000米以上的高山區，多為苗、瑤族居住；漢族則多居住在城鎮和公路沿線。

哈尼族居住的上半山，非常適宜水稻生長。原本聚居在青藏高原、逐草而居的哈尼族先民，經過不斷的遷徙，自1200年前隋唐之際進入哀牢山區，就開始開墾梯田、種植水稻。在漫長的歲月裏，哈尼與其他民族共同挖築了大約6000條水渠，如銀色的腰帶，將群山中的片片梯田和一個個村莊串聯起來。

就這樣，高山森林孕育出的溪水清潭，順著古今各族人修築的水渠，流入村莊，流入梯田，從高漸低，自然流淌，最終流入江河，歸入大海。

千百年來，哈尼族以梯田稻作為生，衣食住行、人生禮儀、節日祭典、信仰宗教、生產生活、哲學思想等，無不打上梯田文化烙印，梯田稻作文化成了哈尼族文化的本根。

梯田是怎麼造出來的

如畫的田埂上，我看到一位哈尼男子正在用長桿扁鏟，剷除田埂上的野草。

梯田是怎樣開墾出來的？這位七十多歲姓許的哈尼老人，給我們講述了45年前他和弟弟是怎樣把一片坡狀荒地開成眼前梯田的。

開挖梯田，最佳時節是每年的陰曆三月。這段時間氣候宜人，土質乾燥，開挖時哪滲水，看得清楚，便於補漏加固。兄弟倆首先選擇地形，水源要理想，坡度要適宜。第二步，在坡地兩端，插上兩根竹竿，繫上用棕葉編結的長繩，水準牽直，緊貼地面，作為尺規，以確保挖岀的田地不傾斜。其後，用鋤頭開墾出一塊水準臺地。第四步，開溝，接通上面的水源，引水澆地。梯田人家把水溝視為命根，因此興修水溝是集體的大事。按照傳統規矩，農戶根據梯田數量，經過協商，規定各自的用水量。第五步，攪拌泥巴，用尖鋤順其臺地邊緣，圍築田埂。兩三天后，待泥巴幹透，再進一步加固田埂。

一塊梯田完成了，兄弟二人馬上到臺地下方，接著開墾下一塊田。由於選擇的坡地過於凹陷不平，挖下的土無法將它填平，二人便抬來石頭堆砌底部，再從山上放大水，將坡上的泥土衝下來，淤積在凹處。臺地經過日曬雨淋的自然沉降，土地落實粘固，形成穩固的基礎。

他們用開挖的土塊層層壘築田埂，每壘築一層，便用腳踩牢或用鋤捶實一層。田埂依山就勢，上下錯層跌落，少則十數級，多則數十級，甚至數百級。緩坡地帶，田埂高度平均一米左右，高山陡峭處，田埂高達五六米。因此壘砌的田埂是個很要技術的活計，必須保證堅固耐用，確保水田不跑水、跑土、跑肥。梯田造好了，每年還要鏟去田埂野草。如有老鼠打洞，要認真修補堵絕；遇到崩塌之處，要及時修築，這樣田埂才能堅固而美觀。

建造梯田的日子裏，許氏兄弟在山上築窩棚，晝夜勞作，自開田就不回家。到年底，坡上現岀六塊新田。第二年，稻穀一收，許氏兄弟首先整理那六塊新田，先是剷除田埂雜草，漚進田裏，再和上泥巴，築修田埂。他們赤腳將田埂靠內的部分用力踩緊，然後挖起田泥，築高田埂、拍平，並把田埂刮平。築完埂子，許氏兄弟又繼續開墾新田。就這樣，經過兩年辛苦，他們墾岀了十六塊新田。

哈尼族節日與梯田農耕

元陽箐口村是一座哈尼族村落，位於元陽老縣城新街鎮往南6公里處，全村有150戶人家，800多人。因為保留著比較多的哈尼原貌，被定為民俗村，成為外來人了解哈尼族生活的活態博物館。沿著石板路進村，遊客可以欣賞到壯麗的梯田風光，觀賞哈尼蘑菇房、神林、水渠、水碾房等生產生活設施，參觀哈尼族服飾、犁、耙、鋤和織布機等生產用具。

村邊神林（樹林）裏,村民們正在進行祭寨神儀式。哈尼村寨都有自己的神林和神木，哈尼人視神木為寨神，把樹林視為風水林，絕對不能破壞。 每年“十月年”後都要舉行祭寨神活動，祈求寨神保護山寨安寧。祭司和助手早已殺好一頭豬，忙著割肉，放入一口大鍋裏煮熟。他們用3碗茶水、3碗酒、3碗肉、一隻熟雞、一個大豬頭和一包用梔子汁液染黃的糯米飯，一起擺上供桌，抬到“龍樹”下，由祭司帶領各戶的男性代表，祭拜奉獻。祭畢，祭司將供品分給眾人吃，稱為吃“龍肉”，以示每個家庭都能受到祖先神靈的護佑。

哈尼族有著豐富的節日文化，節日多得令人眼花繚亂。然而，稍加留意，就不難發現，節日活動的核心都是梯田農耕的祭禮，時間都在農耕節令轉換之時，節日具有提示節令和農耕程式的雙重功能。比如：

“十月年”節是歲末與起首的標誌，又是秋收結束、進入農閒階段的標誌。按照哈尼曆法，陰曆十月是歲首，像漢族春節，是哈尼人最重要的節日。節日主題是慶豐收，與祖先共用大地收穫。活動包括打掃衛生、舂糯米粑粑、祭祀祖先等。全家還要圍桌吃湯圓，以示和睦團圓。有的人家先要取湯圓喂牛，對耕牛一年來與人同甘共苦的梯田勞作表示慰勞。

“昂瑪突”節是從雨季轉入旱季的標誌，是冬閒的終結和春耕的全面開始。這一天，人們要到秧田撒谷芽秧苗，並用染黃的糯米和染紅的雞蛋祭獻秧田。感謝天神派來布穀鳥報春，讓哈尼人知道了栽插節令，象徵來年豐收的稻穀像黃糯飯一樣金黃，像紅蛋一樣飽滿。

“康俄潑”，漢譯“開秧門”。是陰曆三月開始插秧的日子，哈尼姑娘、新媳婦要穿上盛裝，人們把這一天當作“秧姑娘”出嫁的日子。前來幫忙栽插的親友一起來到田邊，首先由主婦拔下第一把秧苗，請寨子裏德高望重的長者栽下第一叢秧。爾後，大家再下田栽插。

“莫昂納節” ，漢譯“關秧門”，陰曆四月舉行，是春夏相交的標誌，春耕大忙的結束。節日活動包括殺豬祭祖，祭獻牛以及犁、耙、鋤、砍刀等梯田農具，以示對牲畜和農具的慰勞。各家還要在自家梯田入水口處，舉行祭祀水源的儀式。

“矻扎扎節”， 漢譯“六月節”，是進入夏秋相交的標誌，農耕進入秋收大忙的準備。活動主要為殺牛祭秋、騎磨秋（豎立一根短木樁作立軸，橫架一根長木，就像幼兒園的翹翹板，兩端坐上相等的人，一邊壓低，一邊高起，輪換運動）。傳說，哈尼人挖田埂，鏟掉了螞蟻、蚯蚓等小蟲，它們到老天爺那裏告狀。老天爺答應，把鏟死小蟲的人拋到天空作為懲罰，同時又告訴哈尼人用騎磨秋的遊藝方法，蒙蔽了小蟲們。

此外，還有許多類似嘗新谷、吃新節、祭穀倉等節日，都是為了祈禱豐收、保管糧食等實用目的而設立的，是歡樂的時刻，也是在提醒哈尼人不誤農耕工作。哈尼人就是這樣，把村泰民安、五穀豐登的願望融入宗教情感之中，一代-代虔誠地舉行古老的農耕祭禮，成了梯田文化的重要景觀。

梯田長街宴與旅遊

元陽縣在“昂瑪突”節，綠春縣、紅河縣在歡慶豐收的“十月年”期間，每個哈尼山寨都要舉行一次全寨性的街頭酒宴。小的村寨聚攏在一起，大的村寨劃分成兩三片，在兩三天內，分片輪流做東道主。做東的人家，每戶都要做出自己最拿手的好菜, 誰家的飯菜做得越香越多越好，誰就越覺得體面。家家把飯菜放在桌上，抬到祭司家門口，呈一字形擺起來，多的有七八十米長，甚至一百多米長，遠遠望去像一條長龍。全村的男女老幼聚攏在一起，自願組合分桌，圍在一起喝酒吃菜。席間由祭司領頭，同唱古老的哈尼酒歌，在梯田耕作了一年的村民，歡聚一堂，共用收穫的歡樂。此段時間，外人進村，都會被熱情好客的哈尼人當成貴客，請上桌來接受敬酒。

如今這種長街宴也擺到了縣城裏，政府以此作為梯田旅遊文化節的主要項目，吸引中外遊客蜂擁而至。人們走進長達1000多米的長街宴上，受到身穿節日盛裝的哈尼族、彝族各族人的夾道歡迎，飲用“攔路酒”，接受繡荷包，然後隨意坐在用竹篾編成的篾桌前，品嘗哈尼族的特色食品，觀看民族祝酒歌舞，感受民族節日的熱烈氣氛。

為我們做嚮導的馬理文老師，彝族，年近60歲了。本是元陽縣文聯搞文學創作的作家，做過文化局長。前些年，因常陪客人看梯田，總看別人拍攝，自己手也癢癢了，也拿個相機拍起來。誰知這一拍便一發不可收拾。靠著對本地風土人情的熟悉，更靠著對梯田、對藝術的熱愛和執著，他拍攝了大量精美的梯田照片。作品屢屢在展覽上獲獎，有的還上了美國雜誌的封面。後來，他乾脆辭去領導職位，專門搞起攝影來。現在，元陽街頭、景點上賣的明信片、畫冊和各種規格的梯田照片，大都是他拍的作品。很多作品還被做成巨幅照片，出現在賓館、機關會議室以及街頭的招貼畫上。

馬老師告訴我，元陽梯田越來越火了。一年中，他接待的中外旅遊團有上百個。全國半數以上的省級影協主席來過這裡，都是他陪同的；世界上已有數十個國家的攝影家請他做過嚮導。20世紀80年代以來，不少日本學者來雲南哀牢山“尋根”。在他們所著的《倭人之源》、《稻米之路》等書中，雲南被稱為“亞洲水塔”，是古代人類由中國向東亞、東南亞和南亞的“遷徙中心和文化交流中心”。而哀牢山的梯田，很可能就是“日本稻作文化的發源地”。馬老師說，11月至4月，是拍攝元陽梯田的最好季節。到那時，總會有成千上萬的攝影愛好者專門來攝影。春節、五一、國慶黃金周，一些著名景點，早上拍日出，竟一下集中了數千名支著三角架的攝影者。有位國外攝影家把鏡頭一直對準壯觀的攝影隊伍，狂拍不止，問中國怎麼有這麼多的攝影家？老馬哈哈大笑告訴他，他們都是攝影發燒友。

馬老師這樣描述了梯田發現史：元陽梯田是外國人最早從衛星圖像上發現的；接著，被港臺地區的攝影家發現；再接著，北京、上海、廣東的攝影家，追隨而來；最後，雲南人如夢驚醒，才知道自己擁有世界最頂級的人文景觀。然而，大地藝術的創造者--哈尼人對自己創造的奇跡卻不以為然。對於他們來說，關心稻田的產量遠比欣賞梯田的線條更有意義。（文 魯忠民）

供稿《人民中國》（2008年4月號）

http://big5.china.com.cn/book/zhuanti/qkjc/txt/2008-04/01/content_14033665_2.htm